一只七七

不会画画的文手,不是好的剪刀手

都选C(程宫X丁建国)

鸱夷子皮。:

“既然是宫哥的妈妈拿缝纫机一脚一脚把他踩到咱们这儿来的,那咱们这个乐队就叫——宫哥他妈的乐队!”


胡亮举起酒瓶子喊这一嗓,程宫本来都涌到眼么前的那几滴热泪,让他呼哧一下憋回去了。老杨往地上啐了一口果汁——他没再喝过大酒,无论白的啤的色的都不喝,二十年前栓在台上的事儿,对老头来说,是多少年都折不过去的坎儿。


集安一入秋就凉,九月初就得套上毛衣毛裤,丁建国跟炸药不怕冷,换句话,就是怕冷也憋着,年轻人的长手长脚光不出溜地跟眼前来回晃悠。程宫含着原味阿尔卑斯,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瞟丁建国,看她小短裤下面两条大白腿,忽然想起乐队面试那天,自己说的那句,改日吧。


他们爬上房顶的时候天黑了,但是还不算晚,约摸是八九点钟,再晚了怕希希回不了家,可这时候街道上已经没人了,集安和大部分东三省小城一样,没有所谓的夜生活,商场超市一到天黑全关了,连外卖都不送。大冷的天,在外头哈口气就是一溜白烟,人人都憋着早点儿回家,家里头热乎。


他们就在房顶上摆张桌子,支愣一口灶,搁上胡亮新买的锅,菜是老杨上早市买的,老头觉轻,一大早就去了,放到晚上叶子都蔫。几个人一条狗,就围着这张桌子,跟玩儿似的,把乐队的名字定下来了。


那个时候大伙儿心里头都攒着一股精神,这股精神拿东北话讲出来听着就有劲,谁跟你扯那个蛋,别磨叽,就整吧。


可是后来就垮了,要不怎么说钱是王八蛋,程宫当初拎着行李来东北就为了赚点快钱儿,带上他用四年心血浇灌培养出来的仨孩子赴韩出道学唱跳,出口转内销。自从他把破吉他乐队攒解散了,他心里就一直窝着一口气,就像你打嗝打不出来,嗳不出来的那口气直直噎在心口,堵得你刺喇喇。


流量鲜肉的苗子不是找不着,程宫就是哏,他脑子不笨,有时候能算得上审时度势能屈能伸,对他来说生计就是个婊子,婊子无情,他也咬咬牙认了,要怪也该怪时运,他就是打小背时。


他一犯倔,钱全砸进这哥仨的无底洞里头,四年挣回来六十七块,开源节流,烟也掐了,人真要是一个子儿不称,烟瘾来得更勤,也真是怪,人是越穷越饿,兜里没一分钱,瞅着人家熬大碴粥都饿,兜里揣个十万二十万,吃个烤鸡头把鸡舌头咬下来嚼完就算饱了。


程宫哏啊,眼都熬红了,心说我就一条道走到黑吧,我倒让你们看看什么样的料子到我手里,我都能给他带成大材,不然你们这一回一回的开除我,拿老子当球踢。


胡亮这一摊儿,当初就是为钱攒起来的,现在因为更多的钱再散了,是合情合理,程宫是这么想的,有时候人不说服自己,不跟自己和解,一辈子都得拧巴着活,程宫已经活得够拧巴了,他琢磨着,就从这一百万开始,他得顺了,乐队得顺了,去韩国的事儿得顺了,他这后半辈子,得顺着活了。


至于丁建国怎么想,程宫没合计,他觉得丁总说得对,小丫头片子懂什么,那么大个公司的副总让她当着,就让她好好干呗,有钱才能玩摇滚,先得有钱,她现在活得潇洒快意,那是因为她爸有钱。程宫没钱,他俩最后也走不到一条路上去,岔路口在眼前,要真拐进去就坏了,就栽了,凡事就怕一个自以为是,程宫觉得自己没那份儿造化,早断了倒好。


老孙头说,大吉它拆了,程宫心里咯噔一下。


他躺在瓢泼大雨淋湿的烂泥地里,眼镜被泥水糊了个魂儿化,但他还是仰角看那尊塑像,周围黑魆魆的一切都向他压来,像是要把他挤进泥地里,挤成被人拿鞋底儿拍扁臭虫,挤成庸庸碌碌的普罗大众,挤成一把只会比剪刀手的吉他,挤成刽子手,活死人。


丁建国打着伞看他,雨水溅在她小腿肚子上,流下一道一道的污泥印子,没人拉程宫起来,她连手都懒得伸,好像就这么一夜之间,她觉得自己可能不再年轻,那个疯起来不要命,开车撞劈腿前男友和闺蜜的她已经死了,程宫也死了,因为他们都死了,他们才没能在一起。


摇滚也死了,这是程宫的心里话,可是这世道变了,人活着尚不容易,谁还操闲心管摇滚死没死,摇滚死不死,人都得活着。


没有人做错了,人就是这样,你站在不同的立场去看,就会发现大家都是对的,市场是对的,理想是对的,现实是对的,疯子是对的,工人是对的,坏人也是对的。


程宫也是对的,但一个人要做对的事,不容易,做对的事意味着你永远都要留下遗憾。选项摆在那儿,做选择的那个人最遗憾。


不破不立,道理都懂,谁真去干了,谁就成了坏人。所以说这世界上是坏人多,倒也不见得,躲在坏人背后的人,最多。


这就像励志电影,节奏很重要,漫天的雨点就是节奏,这一下砸进泥里,再翻身就得出来,到云彩眼儿上去。


也是触底反弹的时候了,程宫掐着表,像是耳边有人给他读秒倒数,破锣嗓子大喊五四三二一,读到一的时候,他就起来了。


摇滚就是一股劲儿,心里有这股劲儿的时候,想的是每天什么时候开始,心里这股劲儿泄了,想的是每天什么时候结束。


程宫还是拧巴的,棍子抡过来的时候,他没挡,咬着牙没头儿关上了消防车的门,门关上的时候,丁建国心里热乎起来。


只那一下,她觉得自己又活了。


再后来,程宫一手牵着她,一手牵着希希,撒开蹄子风一样地往摇滚公园奔,程宫不敢撒手,眼都红了,他使出全力死死攥着丁建国,好像他刚刚把丁建国救活,死亡还在后面追,他要带着她从这团死气里逃出去,他得活着,丁建国也得活着,无论这八字有没有一撇,他欠她的,也欠所有人。


他得让这群人,在摇滚的废墟上,把歌唱完。


“我脑子笨,也不知道宫哥的理想到底是什么,但我想请他上来,唱首歌。”


程宫的眼泪涌出来,前奏已经起了,他就冲着大吉它的废墟仰面嘶吼,这一声喊出来,再没有回头路,他把心里拧巴的那一块都喊出来了,往后再拧巴,可就不关摇滚的事儿。


乐队其他人都不知道,就在他们庆功宴喝得东倒西歪的时候,程宫和丁建国一前一后出去,那会儿约摸是凌晨三四点,工地上还有灯光,工人都睡了。俩人钻进工地,程宫扶了丁建国一把,小姑娘没躲,也没笑,她平时就好像没清醒过,但是今天眼睛很亮,亮得程宫觉得她眼里什么都没有,丁建国的眼睛就是一个玻璃盒子,装了什么打眼儿就看出来,但是她全给倒了,玻璃擦得锃亮。


江边的护栏还没拆,俩人靠着凉石头,看江面上粼粼的月光,江水是黑的,江面上还有漩涡,看不大清楚,程宫后来就坐在栏杆上,丁建国也坐着,屁股底下冰凉,两条腿来回晃悠。


“你知不知道,先知摩西是谁杀的。”


程宫没听明白,啊了一声,把棒棒糖转一面儿含着,琢磨哪个日本人叫这名儿。


丁建国没等他说话,也没打算听他说,自问自答。


“希伯来人杀了摩西,因为他们曾经被摩西拯救过,他们杀他,是期待着再一次被拯救,拯救是一个很美好的词汇,他们认为谋杀了希望,就会有新的希望,希望永远会来的,生生不息。”


“希望是会来的,但是摩西死了,新的拯救者不是摩西,摩西成了殉道者,一个名字。”


“我们呢,我们是不是也谋杀了摩西,大吉它没了,我们在废墟里,沾沾自喜,等着下一把大吉它,或者是别的什么,来拯救我们。”


“胡亮想拯救大吉它,但是大吉它不需要拯救,摇滚也一样,是大吉它又一次拯救了我们。摇滚是不死的,它只是在我们不需要的时候被谋杀,装在棺材里,埋在地下,等我们需要拯救的时候,摇滚就会回来。”


丁建国说着,猛灌了一口冷啤酒,她从头到脚都是冰的,衣服已经被吹透了,但是她也哏,她比程宫哏,哏得一个冷颤都不打。


程宫听明白了,盯着江对面,噢了一声。


他把丁建国的酒瓶子薅过来,又把身上的外套剥了,披在丁建国肩膀上。


随后他把啤酒干了,酒瓶子狠狠砸碎在河岸上。他拿手指着对岸,从这边指到那边,在丁建国眼前连着划出一道线来。


“这是鸭绿江,你看江对面,那个地方,那个国家,那是四十年前的我们。”


“摇滚是什么,是给你四个选项,你把它们都划了,自己杀出一条血路来。”


“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,前路未卜,有多少人,靠着摇滚,靠着一把吉他,把心里的闷气唱了出来。”


“没人知道未来能有多好,但那时候的确很坏,新的东西涌进旧壳子里,喘不过气,市场逼着你往前跑,有人跑得快,有人跑得慢,胡亮就是那种跑得很慢的傻逼,已经没有人听摇滚了,他还在那里头待着,没跑出来。”


“人们总是会褒奖最聪明的,最成功的,但最笨的,也会被记住。”


“艺术是什么,它是分开的俩字,艺是本事,术是怎么用本事挣钱,音乐也是艺术,最终都是为了卖钱,不能卖钱的艺术是活不长的,你别白我,钱是王八蛋,但是没它不行。”


“未来是什么样儿,谁也说不准,但人在什么时候都需要寄托,人人都希望自己的话能被听见,摇滚就是让人把话说出来,既然不让人好好说,那就编进歌词里,写进谱子里,用吉他,用贝斯,用鼓,用一切音符大声叫骂出来。”


“如果一定要在四个选项里选一个,那就选最简单的那个,反正以后……”


程宫推推鼻梁上的眼镜,含着阿尔卑斯咧着嘴一笑,丁建国觉得他笑得带点儿末路的意思,他的小分头被风吹乱了,黑里夹着点半长不短的灰白,有点儿像周星驰。


“……没准儿以后就简单了。什么时候最难,眼下最难。”


丁建国也笑,笑得打冷颤,她不哏了,程宫脱下来的小破外套就带一点儿体温,但就是这一点儿,让她想起她冷这事儿来了。


“眼下最难,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

两只手,摸摸索索地攥在了一起。


“没怎么办,整就得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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